翻译自《Arthur and the Phoenix: Recreating Myth in the time of James I》,仅供参考

长久以来,神话和传说塑造了英国王室的身份,也是塑造集体记忆和重塑历史以适应君主的位置和权力的重要宣传工具。亚瑟王的英雄形象以及对其神话遗产不同方面的使用,创造了帕特里夏·克莱尔·英格姆(Patricia Clare Ingham)所说的民族幻想,即“融入大不列颠亚瑟王的共同想象和差异性政治的结合”。神话在传说、宗教和历史之间的微妙界限上发挥作用,并以此来加强民族的归属感——通过将神话重新创造为历史来定义民族身份。正如温迪·多尼格(Wendy Doniger)所说,神话也是“中立的,就像一把被人出租的枪”、又或是伏尔泰所说的,历史是“une fable convenue”——一个商定的寓言。但也像克劳斯·佩德森(Claus Pedersen)的论述那样,是“一种集体失忆症”。重塑后的神话被一个新的集体记忆所接受。中世纪历史学家纽堡的威廉在他的《英国事纪》(History of English Affairs)的序言中批评蒙茅斯的杰弗里编织了“一张可笑的虚构之网”,但通过“将它们翻译成拉丁文,它们仿佛是基于不可动摇的真理的真实预言被他发表出来”。杰弗里讲述的故事是关于英国的过去,即亚瑟王的神话时代,他是曾经和未来的国王。但正是他的故事在后来的时间里被改编和挪作他用,作为民族认同的统一叙事,以及英雄国王的政治背景。本文将不介绍亚瑟王的神话本身,而是介绍都铎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时期的一些挪用情况。
在剧作家托马斯·米德尔顿(Thomas Middleton)为1604年詹姆斯(一世)国王的皇家迎驾剧(Royal entry entertainment)所做的城市庆典贡献中,正义女神阿斯特拉亚用维吉尔的话宣称:“整整一代人的伟大秩序就此诞生了” ;“几个世纪以来的伟大航线重新开始,现在,处女(指正义女神)归来了,萨尔图努斯也回来了,”虽然这在米德尔顿的时代是很平常的事,但它意味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始,正义女神阿斯特赖亚的到来,以及一个新的救世主国王的到来。
米德尔顿为詹姆斯“华丽的娱乐”( The Magnificent Entertainment)创作的皇家游行庆典和他的城市喜剧《菲尼克斯》都是在1603-1604年期间创作和演出的,与国王詹姆斯一世登上大不列颠的王位有关。这两部作品都是由宫廷委托创作的,并在演出时考虑到了这个特定的观众。它们都使用了类似的古典寓言,保留了中世纪的形态,但在斯图亚特统治的最初几年里,它们被赋予了特殊的背景和现实意义。
伊丽莎白女王的黄金时代标志着这种英雄故事的呈现方式发生了些许转变。在伊丽莎白的当代神话中,她被认定为正义女神阿斯特赖亚(Astraea);被认定为泰坦尼亚(Titania);被认定为精灵女王格洛丽娜(Gloriana),以及被认定为童贞女王,她的英雄特征在于人们相信她是国家世俗和宗教价值观的捍卫者。根据艾伦·杨(Allan Young)的说法,在她去世的那一年(1603年),伊丽莎白“被当作太阳(现在已经落下)、月亮(现在已经黯然失色)、星星(现在已经陨落)、阿斯特赖亚(现在已经回到神的居所)、玫瑰(现在已经枯萎)、她的人民的童贞母亲(现在已经升入天堂)和鹈鹕(现在通过牺牲自己的肉体来哺育他人而消逝)”。但詹姆斯一世使用一种既肯定与伊丽莎白女王的联系,又与伊丽莎白女王的形象保持差异的方式重新演绎了亚瑟王和不列颠起源的王室神话。但他没有被描绘成一个战争的国王,一个 战争领袖(Dux Bellorum),而是挪用了亚瑟的骑士精神和和平的身份,重新创造了一个“带来和平的国王”(Rex Pacificus)形象。这是首位统一不列颠的国王。
米德尔顿受首席大法官爱德华·科克爵士(Edward Coke)等法律人士的影响,将中世纪政治神学的主题——“国王的两个身体”纳入其中,认为王权不是源于人,而是源于职能,而职能是由国家的法律规定的,将菲尼克斯的救世主话题与当时的法律推理融合在一起。因此,国王继承了前几任国王的一切,而他们的行为赋予的地位是永无止境的,这是上帝赋予的权力。在《菲尼克斯》的开篇,主角菲尼克斯王子宣布他将成为未来的统治者——“既然我的父亲已经接近日落了,那我便在这东山上崛起”(I.101-102)——模仿《圣经》中关于第二次降临和新耶路撒冷的预言。对第二次降临的明确提及也是指中世纪的国王双重身份原则,即君主除了肉体以外还有一个精神上的身份,而后者是在新君主身上重生的王室精神。遵循这一原则,詹姆斯积极挪用了菲尼克斯的意象,因为这也意味着伊丽莎白和亚瑟的王室精神也在他身上,暗指不列颠神话中关于亚瑟王再次降临的预言。
都铎王朝的国王亨利七世结束了玫瑰战争,而他与约克的伊丽莎白的婚姻将约克家族和兰开斯特家族结合在一起,并通过使用图像和历史再现的方式宣称自己是传说中的亚瑟王的精神和血统的后继者。他的儿子亨利八世对温彻斯特的圆桌进行了重新绘制,这是由国王爱德华一世制作的圆桌的复制品,而爱德华一世在12世纪的统治期间也是一个亚瑟王的爱好者。亨利把自己画成亚瑟王的形象,坐在都铎王朝的玫瑰花下,他在1522年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访问英格兰时展示了这幅画,并向皇帝吹嘘说这张桌子实际上是源自亚瑟王宫廷的原物。都铎王朝,正如他们之前的中世纪晚期的前任们一样,通过让他们的文学家和作家重新演绎不列颠历史,并通过利用英雄叙事的集体记忆和神权思想来巩固自己的主权,把自己置于亚瑟王的血脉后裔之中。
融入传说和历史情节,有助于伊丽莎白时代和詹姆斯时代的剧作家在政治评论中不至于太过直白,在故事和神话的笼罩下,剧作家们能够创造出抵抗和政治的叙事。米德尔顿的角色Raynulph,即 “切斯特的僧侣”,指的是切斯特的圣威堡修道院的本笃会成员拉努尔夫·希格登(Ranulf Higden,1280-1364),他在米德尔顿的历史剧《肯特国王亨吉斯特》(Hengist, King of Kent)中进行了开场独白,其中他讨论了古代故事的重要性和对其的反复使用:
【古老的故事是最好的:
现在被称为新的时尚
越来越多的人穿上了它。
古老的时代也曾使用过同样的东西
尽管这些东西得到了新的名字。
那么,现在讲的故事中
难道与过去的日子没有关系?
为了证明时间的共同荣耀
那就把新时代的爱与旧时代的故事结合起来。
(I.0.10-18)】
劳里·芬克(Laurie Finke)和马丁·希特曼(Martin Shichtman)讨论了他们所说的 “作为宣传资本的历史”。他们评论了1136年斯蒂芬国王统治时期的“无政府状态”和导致“社会分裂的内战,根据匿名编年史家的说法,这种分裂以痛苦、混乱和经济毁灭告终”。他们认为,亨利国王在位期间“建立的国家财政、司法和行政系统似乎正在解体”(37)。詹姆斯一世不断发展的形象将他与好战的皇帝、圣经中的国王和国家神话中的英雄相提并论。在蒙茅斯的杰弗里的《不列颠诸王史》中,亚瑟王作为一个核心人物出现,一个正义国王的神话具有 “或多或少不间断的继承线的幻觉,最终以亚瑟从撒克逊入侵的社会混乱中出现而达到高潮”。理查德·巴伯(Richard Barber)将亚瑟作为英雄和三种传统的传奇人物进行了区分。“战争中的领袖成为伟大的统治者,世俗统治者与教会的宗教英雄形成对比,英雄人物的功绩乃至使他成为地名的起源”。巴伯的区分与米德尔顿剧中的菲尼克斯王子在成为其人民的英雄君主的路上所进行的英雄之旅相似。芬克和希特曼对亚瑟文学的评论是:“它既是对产生这些文本的社会动荡的回应映,又是对社会、政治和文化条件的审美反应。它们塑造了社会行为,即使它们被产生它们的社会力量所塑造”。弗朗西丝·耶茨(Frances Yates)的帝国理想在史诗中带有英格兰北部的色彩,其中:
【皇帝的理念被移植到一个封建世界,在那里,帝国的和平和正义必须通过骑士的战斗素质来发挥作用。因此,《罗兰之歌》中的查理曼,或《亚瑟王》中的基督教骑士皇帝,在其趋向北方和封建的转变中是理想的世界统治者。】
帝国的遗产在米德尔顿的戏剧《Hengist》中有所体现,他可能在比德(Bede)和霍林斯赫德(Holinshed)的编年史中发现了这两个人,两位僧侣“神圣的日耳曼努斯”(Holy Germanus)和“受人尊敬的卢珀斯”(reverend Lupus)。日耳曼努斯是指欧塞尔的圣日耳曼努斯,高卢教士和欧塞尔的主教。448年,他曾两次被派往不列颠传教,与特鲁瓦的圣卢珀斯一起结束了伯拉纠主义在英格兰的盛行,众所周知,两人在成为主教之前都曾学习和从事过法律工作。从寓意上讲,日耳曼努斯和鲁珀斯这两个名字也可以指代神圣罗马帝国和古罗马帝国。在米德尔顿写于1616年查理王子(查理一世)受封为威尔士王子之际的公民庆典《城市的爱》(Civitatis Amor)中,伦敦城的化身转向16岁的王子,并宣布:
【As we on earth measure heavens works by truth,
And things which natural reason cannot climb:
So, when we look into the virtuous aim
Of thy divine addiction, we may deem,
By rules of grace and principles of fame,
What worth will be, now in so high esteem,
And so betimes pursued; which thought upon
Never more cause this land had to rejoice
(84-90)】
有了这个对年轻王子的预言,城市本身就成了查理灵魂的指引,就像15世纪的首席法官约翰·福蒂斯库(John Fortescue)爵士对爱德华王子(爱德华四世)的指示一样。伦敦的智者们在年轻的查尔斯王子面前扮演着梅林的角色。
国王拥有神圣正义的执行者这一身份的重要性可以从米德尔顿的庆典上试图指导年轻的王子成为一个公正的统治者这一点上看出来——公正的统治者,就像伦敦在与新阿拉伯、耶路撒冷和卡米洛特的比较中,作为现代世界的权力和神性的神话一样。
正义女神的帝国这一主题在都铎王朝和斯图亚特王朝的统治中具有重要意义,因为它与古代王朝建立了明确但却是神话般的遗产;英国王室的权力被巩固并被纳入了国王权力的神话之中。在所有的时代中都有对黄金时代的承诺,在埃德蒙·斯宾塞(Edmund Spenser)的《仙后》第五册开篇对时代的描述中,“阿尔泰高(Artegall)或正义(Ivstice)的传说”,在第二节中,斯宾塞提到了古代的黄金时代,并提到了美德作为首要的重要地位,
【For from the golden age, that fifirst was named,
Its now at earst become a stonie one;
And men themselves, the which at first were framed
Of earthly mould, and formd of flesh and bone,
Are now transformed into hardest stone:
Such as behind their backs (so backward bred)
Were throwne by Pyrrha and Deucalione:
And if then those may any worse be red,
They into that ere long will be degendered.】
斯宾塞的亚瑟传说创造了一个充满美德和荣誉的理想化“仙境”,其中亚瑟是骑士精神的典范,格洛丽娜是击败天主教恶棍捍卫主权的英雄。阿斯特赖亚的神话,一个属于美德的黄金时代和菲尼克斯的重生,起源于赫西奥德和奥维德的古代文本。它在各个时代被改编为正义与和平的救世主式的承诺,特别是斯宾塞,他和后来的米德尔顿一样,观察到当代社会并不像亚瑟的时代那样注重美德。斯宾塞回忆说,在那个时代,“正义并不为大多数人所需要——也不为贿赂而收买——而是简单的真理在闪光,最终被所有人所接受”。米德尔顿演出迎驾剧的同年,由米德尔顿同时代的剧作家安东尼·蒙代(Anthony Munday)撰写的戏剧《统一不列颠尼亚的胜利》(The Triumph of Reunited Britannia,1605年)正式出演。这是唯一一场“展示英国历史上布鲁图斯在阿尔比恩的神话”的盛会。这也同样是在伦敦的街头上演的。蒙代也像米德尔顿一样,重复演绎了“沉睡”的英格兰随着詹姆士国王的进入而苏醒这一情节,用蒙代的角色布鲁图斯的话说,他宣称:
【See, after so long slumbering in our tombs
Such multitudes of years, rich poesy
That does revive us to fill up these rooms
And tell our former ages history
(The better to record Brutes memory)
Turns now our accents to another key,
To tell old Britains new-born happy day.
(Munday, 1605, Biiir)】
蒙代的诗暗指古代不列颠,“前世的历史”,以及布鲁图斯——米德尔顿和蒙代最熟悉的布鲁图斯的故事来源是蒙茅斯的杰弗里的《不列颠诸王史》(1136)。杰弗里讲述了埃涅阿斯的故事,他在与希腊人的战斗后逃离特洛伊,建立了意大利;他的曾孙布鲁图斯被放逐出意大利,在女神戴安娜的指引下在他称之为不列颠的岛上定居。
【布鲁图斯,在太阳落山之后,经过高卢的领域,有一个海中的岛屿,曾经被巨人占据。现在它已经为你的人民准备好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里将成为适合你和你的人民的居住地;对你的后代来说,一个王族将从你的血统中诞生,整个地球都将服从他们。】
米德尔顿在早期的著作中,通过援引一直追溯到布鲁图斯的帝王血统,将詹姆斯置于不列颠合法国王的后裔之中。随着詹姆斯的到来,国家稳定的希望再次出现,黄金时代和 “世界帝国”的中世纪概念得以回归。对于国王的娱乐活动,米德尔顿写道:
【And then so rich an empire, whose fair breast
Contains four kingdoms by your entrance blessed,
By Brute divided but by you alone
All are again united and made one.】
米德尔顿对蒙茅斯的杰弗里的呼应,提到了不列颠的起源和第二个特洛伊王朝,强调了王室的联合和不列颠帝国的新概念可以追溯到希腊人和罗马人。提及布鲁图斯对詹姆斯很重要,因为这是他统治的理由之一,特别是他对一个统一的大不列颠的统治。在布鲁图斯的故事中,在他到达不列颠后,以他将土地一分为三而告终。他将土地分为三部分,他的三个儿子各占一部分,导致了第一次内战。大不列颠的起源这一主题的中心是旧不列颠国家的重聚——英格兰、爱尔兰和苏格兰,后来还包括了法国。因此,詹姆斯成为特洛伊遗产的一部分,并成为四国合法统治者王朝的血脉,使国王作为一个分裂国家的统一者和拯救者的形象得到了加强,而这一形象具有强大的力量,甚至超过了都铎王朝在玫瑰战争之后的统一。
米德尔顿将菲尼克斯作为王室死亡和重生的经典形象,这绝非原创,但由于他将詹姆斯国王与之前所有的君主放在同一个王室序列中,该剧将詹姆斯与伊丽莎白联系起来,作为合法的继承人,并将他认定为王室的救世主,是王室如菲尼克斯般重生的亚瑟。在最早的神话中,亚瑟王被介绍为dux bellorum,简单翻译为“战争领袖”,这个称号在罗马军团中可以找到,比德在他的“小编年史”(lesser chronicle)中用来描述圣日耳曼努斯。亚瑟的战争英雄形象在詹姆斯身上得到了改变,重新聚焦为Rex Pacificus,强调了詹姆斯如何统一了国家,就像亚瑟曾经统一了不列颠一样。詹姆斯作为英雄-和平缔造者和拥有《圣经》中神圣权利的统治者,拥有与大卫相似的王权。后来在米德尔顿的《和平缔造者》( The Peacemaker)中也有呼应,赞颂并有点夸张地将詹姆斯比作所罗门,将伦敦比作耶路撒冷:
【那么,让英格兰,我们所罗门的所在地,为她快乐的政府,是的,她那典范般的政府而欢欣鼓舞吧;她能与别人建立和平,至少让她自己享受和平;让我们热爱和平,在爱中保持和平。 我们住在新塞勒姆,和平的家园; 那么让我们永远唱这首和平之歌,创造和平的人有福了。(113-118)】
以及阿斯特赖亚这一象征,代表詹姆斯国王实际上是一位王室的救世主,他不仅在童贞女王伊丽莎白之后坐上了宝座,更重要的是给大不列颠带来了和平与统一。在爱德华·霍尔(Edward Hall)于1542年出版的《兰开斯特[和]约克两个贵族家族的故事》(The vnion of the two noble and illustrate famelies of Lancastre [and] Yorke)中,亨利五世被描述为“这位王子几乎是阿拉伯神话中的菲尼克斯,而且比他的前任们更加优秀。”在人们对亚瑟王的集体记忆中,作为神话中的国王和古代英国的统一者,对亚瑟王形象的重塑或新的演绎和政治宣传最清晰地展示了一个和平的“Rex Pacificus”的形象,欢呼“詹姆斯国王的和平”(Pax Jacobus)到来。亚瑟王的英雄形象促成了潜在的王室情感,因为国王的双重身份保证了詹姆斯是伊丽莎白作为阿斯特赖亚这一身份的“菲尼克斯”,是王室的继承人、亚瑟王血统的延续,也是大不列颠的第二个统一者。
但人们对詹姆斯的信心逐渐消失,他的儿子查理成为新的英雄和亚瑟——然而最后,他也同样遭受了失败,反而成为历史上第一个因反对自己的人民被法律审判的君主,以叛国罪而被判处死刑。